俄罗斯刚将比特币定为货币政策工具 —— 而 G20 对此毫无应对之策

2025 年 12 月 19 日，俄罗斯中央银行行长说出了一番此前从未有任何 G20 央行行长公开表达过的话。在被问及卢布出人意料的强势表现时，多年来一直是俄罗斯金融界最知名的加密货币怀疑论者埃尔维拉·纳比乌林娜（Elvira Nabiullina）回答道，比特币挖矿是“促成卢布走强的额外因素之一”。

这是在一次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说出的一句话。这也是制裁时代的宏观政策架构悄然发生转变的时刻。

四年来，发达国家的每一位央行行长都对比特币挖矿嗤之以鼻，将其视为投机性的奇谈怪论或是能源政策的累赘。而俄罗斯刚刚将其重新归类为货币政策基础设施。由于俄罗斯控制着全球大约六分之一的比特币算力（hash rate），G20 的其余成员将不得不对此明确立场——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越界之辞

纳比乌林娜在 12 月 19 日的声明之所以不同寻常，不在于其内容，而在于其出处。这一论点——即比特币挖矿将闲置电力转化为等值的硬通货收入，并在矿工结算国内开支时产生购买卢布的资金流——自 2022 年以来一直被行业分析师提及。改变的是发声者。

俄罗斯央行在 2021 年至 2023 年期间一直主张全面禁止私人加密货币。纳比乌林娜本人曾证言称，比特币“可能损害俄罗斯经济”。而这种转向在发生时是结构性的，而非辞令性的。俄罗斯在 2024 年实现了工业化挖矿的合法化，在 2025 年初授权了用于跨境贸易结算的数字资产，而现在，在 2025 年底，正式承认这一活动对稳定国家货币起到了积极作用。

行长在发言时非常谨慎。她指出，“量化其影响”很难，因为“非法和准合法矿工占据了行业的重要份额”。但这种谨慎是双向的：如果连灰色市场都能对卢布走强产生可衡量的贡献，那么正规化的行业影响则会更大。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央行的措辞极其严谨。当俄罗斯银行对比特币挖矿的定性从“实验性容忍”升级为“汇率稳定的额外因素”时，它标志着政策处理方式的永久性改变。挖矿不再是国家勉强允许的事物，而是国家悄然依赖的工具。

转向背后的数据

一旦审视数据，俄罗斯立场逆转的宏观理由就显而易见了。

截至 2026 年 1 月，俄罗斯保留了全球约 16.4% 的比特币算力，约为 175 EH/s，这主要依托于伊尔库茨克（Irkutsk）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Krasnoyarsk）的水力发电以及西伯利亚丰富的天然气资源。2025 年期间，该国的矿场数量增长了 44%，达到了约 197,000 个设施，涵盖了从工业级运营到小型家庭矿机。

这种经济流向在受制裁的经济体中意义重大。根据监管机构引用的数据，2024 年 7 月至 2025 年 6 月期间，俄罗斯录得 3763 亿美元的入账加密货币交易。虽然并非所有这些都是挖矿收入，但其中归因于“矿工-交易所-卢布”转换的份额已经足够大，以至于总统办公厅副主任、普京高级经济顾问之一马克西姆·奥雷什金（Maxim Oreshkin）公开称比特币挖矿是“被低估的出口资源”，应当反映在俄罗斯官方的国际收支（balance-of-payments）计算中。

这就是运营层面的逻辑。西伯利亚的矿工消耗以卢布计价的电力，出售算力产出的比特币，并将持有的比特币中至少一部分换回卢布以支付工资、租赁和设备费用。每一个周期都会产生一种结构性的、等同于外币的对卢布的需求，而这种需求不依赖于西方的代理行关系（correspondent banking relationships）——这正是制裁旨在切断的关系。

对于一个自 2022 年以来油气出口收入被迫通过各种替代方案结算的国家来说，这是一条具有关键属性的备选结算路径：它无法在协议层面被制裁。

为何 G20 难以应对

发达国家的大多数央行在过去一个周期中都将比特币挖矿视为监管的边缘案例。美国通过州一级的能源和税务框架来处理它。欧盟将其纳入了 MiCA 广泛的加密服务范畴。中国在 2021 年取缔了它，随后又悄悄容忍了特定省份的并网运营。这些监管制度都没有对俄罗斯现在提出的问题给出一个连贯的答案：如果挖矿是一种其他国家央行应当衡量的货币政策工具，该怎么办？

G20 回避这个问题是有道理的。承认挖矿作为一种货币工具，意味着承认比特币作为一种结算资产，而大多数储备货币央行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在积极抵制这一点。美联储（Federal Reserve）、欧洲央行（ECB）和日本央行都建立了一套沟通策略，坚持认为加密货币是投机性的、边缘的，且在定义上属于货币政策范畴之外。而俄罗斯刚刚跨过了那条界线，并宣布了在另一侧的发现。

G20 的其余成员现在可能会有两种反应，且两者都有代价。

第一种反应是将俄罗斯的主张视为宣传噱头——辩称卢布的强势反映了石油出口纪律、资本管制和战争经济，而非挖矿流。这种反应保留了主流框架，但会引发对比：如果挖矿流微不足道，俄罗斯为何费心将其正规化？为什么 BitRiver 尽管面临企业困境，仍在向埃塞俄比亚和金砖国家（BRICS）合作伙伴扩张？

第二种反应是认真对待俄罗斯的说法，并开始衡量其他司法管辖区的挖矿流。这正是央行研究部门对石油、农产品和汇款所做的工作。对比特币这样做，将要求美联储和欧洲央行承认算力分布具有宏观经济影响。这是一扇大多数储备货币央行宁愿保持关闭的政策之门。

金砖国家 (BRICS) 的复制风险

俄罗斯并非孤立运行。 “国家挖矿作为货币支撑” 的模式对其他受制裁或面临制裁风险的经济体具有明显的吸引力，而俄罗斯正在积极出口这一模式。

2024 年底，俄罗斯直接投资基金 (RDIF) 和 BitRiver 宣布建立合作伙伴关系，在金砖国家建设 Bitcoin 挖矿和 AI 计算中心，利用俄罗斯的运营专业知识和伙伴国的能源。 BitRiver 在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 (Grand Ethiopian Renaissance Dam) 现有的 120 MW 数据中心（2024 年 7 月落成）就是原型。向东道国推销的逻辑很简单：将闲置的水电和燃气火炬产能转化为等同于硬通货的收入，同时利用俄罗斯工程技术，并避开西方制裁体系带来的限制。

对于伊朗（自 2018 年以来一直容忍挖矿作为绕过制裁的手段）来说，俄罗斯的支持为其将这一活动正式化提供了政治掩护。对于委内瑞拉（已经经历了三种不同的国家加密货币战略）来说，它提供了一个可靠的运营模板。对于尼日利亚（拥有能源资源但对挖矿政策态度暧昧）来说，它呈现了一种不需要进入美元系统出口模式。

如果金砖国家模式站稳脚跟，结果将是逐渐出现一个非西方的 Bitcoin 挖矿联盟，其央行将算力视为一种战略资源 —— 就像产油国在历史上对待探明储量的方式一样。

不同于萨尔瓦多或不丹

有必要澄清俄罗斯的举动与哪些模式相似或不相似。

萨尔瓦多自 2022 年底以来通过定期定额投资 (DCA) 积累了约 7,500 枚 BTC，将其视为主权储备资产。其利用火山地热能驱动的挖矿业务与其说是资产负债表上的一个项目，不如说是一个国家品牌倡议。布格磊 (Bukele) 的策略更像是一场货币政策的表演，偶尔会产生未实现的收益。

截至 2025 年中期，不丹持有约 12,062 枚 BTC，这是一个更具实质性的比较对象。不丹的挖矿计划 —— 静悄悄地建立在水电产能之上 —— 已经积累了价值约占国民生产总值 (GDP) 40% 的资产。但不丹将其 Bitcoin 视为国家拥有的加密货币持仓，而非指定的储备资产。其策略是能源货币化，而非货币政策。

俄罗斯的定性与两者都不同。纳比乌琳娜 (Nabiullina) 并没有声称俄罗斯国家持有 Bitcoin。她声称挖矿活动（不同于 Bitcoin 资产本身）产生了可衡量的货币稳定效应。这是一个细微但重要的区别。不丹和萨尔瓦多正在执行财务管理策略。而俄罗斯正在执行产业政策策略，其中资产本身是次要的，流动才是关键。

对于考虑采取类似行动的其他大型经济体来说，俄罗斯的框架更具可移植性。一个国家可以托管挖矿业务而不必接管 Bitcoin 的托管权。它可以获取货币流收益，而无需让主权资产负债表暴露在 BTC 的波动之下。这种活动与资产的分离，使得该模式具有布格磊的主权 DCA 计划所不具备的可出口性。

国内矛盾

俄罗斯的故事中有一个不和谐的插曲值得关注，因为它使简洁的政策叙述变得复杂。

虽然央行公开将卢布的走强归功于挖矿，但俄罗斯的几个地区从 2026 年 1 月 1 日开始强制执行全年挖矿禁令。禁令涵盖了布里亚特南部、整个外贝加尔边疆区和伊尔库茨克州的部分地区 —— 正是这些地区的廉价水电最初吸引了矿工。原因很平凡：这些地区的电力短缺接近 3,000 兆瓦，电网无法同时支撑冬季家庭供暖和加密货币挖矿负荷。大约 50,000 名运营商面临执法。

BitRiver 作为该国最大的矿商，也是金砖国家扩张计划的运营支柱，这一年过得并不容易。在 920 万美元的债务索赔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仲裁法院于 1 月底开始对 BitRiver 的母公司进行破产监控。首席执行官于 2026 年初因涉嫌逃税被捕。一些工厂的员工工资遭到拖欠。该公司尚未正式倒闭，但正在压力下运营。

这两个事实 —— 联邦层面的最高支持，与地方层面的执法和企业层面的经营压力 —— 从严格意义上讲并非矛盾。它们反映了一个既想要挖矿的宏观利益，又不愿承担地方电网负担的国家机器。俄罗斯正在对允许挖矿的地点进行合理化调整（远离居民电网压力），使税务处理正式化（这正是 BitRiver 首席执行官栽倒的原因），并将该行业整合到可以清晰计入国际收支平衡表计算的运营商手中。

这就是国家在实践中掌控一个行业的样貌：混乱、不平衡、伴随着牺牲。但其方向是明确无误的。

接下来的关注点

未来几个月有三件事值得关注。

首先是俄罗斯的 2026 年监管方案——将于 2026 年 7 月 1 日生效的全面加密货币监管，以及 9 月推出的数字卢布——是否会在国际收支口径下正式将挖矿归类为出口行业。如果成真，这将成为其他金砖国家（BRICS+）央行可以引用的先例。如果没有，那么 12 月的修辞转变仍将停留在口头层面。

其次是其他央行是否会做出反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国际清算银行（BIS）和美联储的研究机构尚未对俄罗斯的这一框架发表详细评论。他们的回应（或不回应）将释放出信号，即主流央行界是将其视为一次性的猎奇事件，还是一个值得建立分析体系的新兴政策范畴。

第三是金砖国家的复制模式是否会产生具有国家支持的运营挖矿项目。由俄罗斯直接投资基金（RDIF）支持的 BitRiver 在埃塞俄比亚、阿联酋和其他伙伴地区的扩张是测试案例。如果这些项目在 2026 年后依然存续，并在东道国产生可衡量的货币流动效应，那么俄罗斯的论点将不再仅仅是俄罗斯的论点，而是一个模板。

对于更广泛的加密行业来说，俄罗斯将挖矿重新定义为货币政策基础设施，是 2026 年迄今为止最具影响力的宏观叙事。这不会在明天就影响比特币的价格，但在对比特币长期合法性至关重要的机构——央行——眼中，它改变了比特币的属性分类。

四年来，人们一直在争论比特币挖矿究竟是能源浪费、金融投机还是战略基础设施。俄罗斯刚刚给出了答案。现在，G20 的其他成员国也必须做出回答——即使他们更倾向于回答“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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