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rnado Cash 悖论： 为什么司法部（DOJ）要重审一位已被华盛顿其他机构免责的开发者

美国政府正陷入自相矛盾之中 —— 而一名开发者的自由则命悬一线。

2026 年 3 月 10 日，曼哈顿联邦检察官提交了一份动议，要求在 2026 年 10 月对加密货币混币器 Tornado Cash 的联合创始人 Roman Storm 进行重审，涉及两项尚未裁决的共谋罪名，这些罪名最高可判处 40 年监禁。而就在这一请求提出的 24 小时前，美国财政部刚刚向国会发布了一份报告，明确承认加密混币器具有合法的隐私用途。此外，距离副总检察长 Todd Blanche 命令司法部（DOJ）停止对加密平台进行“以诉代管”（regulation by prosecution）已过去 11 个月；距离财政部亲自将 Tornado Cash 从制裁名单中移除也已满整整一年。

行政政府的三个部门都已经发出信号，表明支撑 Storm 起诉案的法律理论要么是错误的、过时的，要么已不再是优先事项。然而，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SDNY）仍在强力推进。欢迎来到加密货币历史上最重大 —— 也是最矛盾的刑事案件。

对不上的时间线

要理解这一悖论，你需要观察在 18 个月内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

2024 年 11 月 —— 第五巡回上诉法院以 3-0 的投票结果裁定，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在制裁 Tornado Cash 时超出了其法定权限。法院认为，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不可篡改的智能合约不能被归类为“财产”，因为它们缺乏所有权、控制权和排他性的特征。超过一千名志愿者参与了“可信设置仪式”（trusted setup ceremony），不可撤销地移除了任何人更新或控制代码的能力。

2025 年 3 月 —— 财政部正式将 Tornado Cash 从 OFAC 制裁名单中移除，理由是“对在不断发展的技术和法律环境中发生的金融和商业活动使用金融制裁引发了新的法律和政策问题”。

2025 年 4 月 —— 副总检察长 Todd Blanche 发布了一份名为“结束以诉代管”的广泛备忘录。该备忘录解散了国家加密货币执法小组（NCET），指示检察官停止针对交易平台、钱包以及针对最终用户行为的“混币和翻转服务”，并宣布司法部“不是数字资产监管机构”。

2025 年 8 月 —— 尽管政策发生了转变，对 Storm 的审判依然进行。经过四周的审理，曼哈顿陪审团裁定他的一项罪名成立：共谋经营未经许可的资金传输业务（最高刑期五年）。但陪审团在两项更为严重的指控上陷入僵局 —— 共谋洗钱和共谋违反美国制裁。Storm 以 200 万美元的保释金维持人身自由。

2026 年 3 月 9 日 —— 财政部根据《GENIUS 法案》向国会提交报告，承认“数字资产的合法用户可能会使用混币器在公有区块链上保护财务隐私，包括保护个人财富、商业支付、慈善捐赠和消费者消费习惯免受公众曝光”。

2026 年 3 月 10 日 —— 仅一天后，SDNY 检察官要求法院就两项未决指控在 2026 年 10 月安排对 Storm 进行重审。

这种并列令人震惊。同一个政府，一方面解除了对协议的制裁，承认了其功能的合法性，并命令其检察官收手；另一方面却在寻求第二次审判，试图让其开发者身陷囹圄 40 年。

三方政策矛盾

对 Storm 的重审暴露了美国政府在处理加密货币执法方面的结构性裂痕。行政分支的三个不同部门正朝着相反的方向拉扯：

财政部现在将加密混币器视为合法的隐私工具。其 2026 年 3 月的报告代表了该机构的 180 度大转弯，此前它曾在 2022 年 8 月制裁 Tornado Cash，并在 2023 年将国际混币器指定为洗钱中心。该报告建议国会澄清 DeFi 的反洗钱义务，并推进“隐私保护数字身份工具” —— 这种措辞含蓄地肯定了 Tornado Cash 所代表的技术。

司法部领导层已明确指示检察官远离像 Storm 这样的案件。Blanche 备忘录中关于停止针对混币服务的最终用户行为进行打击的指示，直接削弱了控方的理论 —— 即 Storm 应对他人选择使用 Tornado Cash 所做的事情承担刑事责任。

SDNY 检察官拥有显著的独立性，他们似乎将陷入僵局的指控视为未竟之事，而非政策信号。纽约南区在历史上一直保持着机构自主权，处理 Storm 案的一线检察官可能将部分定罪视为进一步推进的验证，而非撤退的理由。

正如一位网络犯罪顾问所指出的，“政府的做法表现得极不一致 —— 财政部公开承认混币器的合法用途，而司法部却在针对 Tornado Cash 开发者推进一种激进的刑事责任理论。”

开发者责任之问

核心在于，Tornado Cash 案件提出了一个美国法律中从未有过定论的问题：编写开源代码是否构成犯罪？

检方的理论基础在于，Storm 不仅仅是编写了软件——他还协助建立并维护了一个他明知被用于洗钱数十亿非法资金的服务，其中包括来自朝鲜国家支持的黑客组织 Lazarus Group 的收益。检察官指控 Storm 有能力实施合规措施（例如屏蔽受制裁地址）但选择了不这样做。

辩方反驳称，Tornado Cash 是部署在以太坊上的一组不可篡改的智能合约。一旦启动，包括 Storm 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法修改或关闭该协议。辩护律师认为，让开发者为第三方使用他们已无法控制的代码负责，就像因为窃贼使用了某个品牌的门锁而起诉该门锁的发明者一样。

2025 年 8 月陪审团的分歧裁决表明，这一论点至少产生了一部分共鸣。12 名陪审员一致认为 Storm 经营着未经许可的资金传输业务，但对于他是否密谋洗钱或违反制裁未能达成一致。这种区别至关重要：资金传输定罪将 Storm 视为服务运营商，而未决指控则将其视为犯罪共犯。

重审将同样的问题推回给新的陪审团，结果可能大不相同。而 2026 年 10 月发生的任何结果几乎肯定都会被上诉，从而将开发者责任的最终定论推向第二巡回法院——甚至可能是最高法院。

全球维度：Pertsev 的平行之路

Storm 并不是唯一因编写隐私软件而面临后果的 Tornado Cash 开发者。在荷兰，联合开发者 Alexey Pertsev 于 2024 年 5 月被判洗钱罪，并被荷兰法院判处 64 个月监禁，法院认定他对通过该协议洗钱 12 亿美元非法资产负有责任。

Pertsev 已于 2025 年 2 月在电子监控下获释，正在等待斯海尔托亨博斯上诉法院的上诉审判。他的辩护团队表示，他们将利用美国第五巡回法院的裁决——即不可篡改的智能合约不是“财产”且不能被制裁——作为其上诉策略的一部分。

这两起案件正在形成跨大西洋的反馈循环。对 Pertsev 有利的上诉裁决可能会加强 Storm 的辩护叙述，而 Storm 在重审指控中的无罪释放也可能影响正在应对代码与刑事责任相同问题的欧洲法院。

国会介入

政策矛盾并未被国会山忽视。2026 年 2 月 26 日，众议员 Scott Fitzgerald (R-WI)、Ben Cline (R-VA) 和 Zoe Lofgren (D-CA) 提出了具有两党支持的 《2026 年促进区块链开发创新法案》，旨在保护开源开发者免受联邦资金传输法律（第 1960 条）下的刑事责任。

该法案明确，第 1960 条仅适用于“控制客户资产并代表客户传输资金”的实体——而不适用于编写或分发开源软件的开发者。DeFi 教育基金会（DeFi Education Fund）指出了当前体制的荒谬之处：“联邦监管机构 (FinCEN) 告诉软件开发者，他们不需要获得许可证，但随后他们却因未获得许可证而被一线检察官起诉。”

该立法引用了一组令人担忧的数据：受监管不确定性的驱动，美国开源区块链开发者的份额从 2021 年的 25% 下降到 2025 年的 18%。无论该法案是否通过，其两党联合提案都表明，至少部分立法者理解检方含糊不清所带来的经济成本。

十月重审对加密货币意味着什么

Storm 的重审不仅仅关乎一名开发者。它将建立——或未能建立——几个将塑造加密行业未来多年的先例：

对于 DeFi 开发者： 如果 Storm 被判洗钱或违反制裁罪，这将确立一个原则，即开发者即使在无法修改或关闭代码的情况下，也要为协议的滥用承担刑事责任。这实际上将使一类开源开发行为犯罪化，并加速区块链人才向更友好的司法管辖区迁移。

对于隐私技术： 定罪将验证这样一种理论，即构建隐私工具会产生监管其使用的法定义务——这一原则如果被广泛应用，将涉及 VPN、加密消息应用甚至 Tor 网络。

对于监管一致性： 该审判将测试纽约南区检察官办公室 (SDNY) 能否维持一项既与司法部 (DOJ) 自身声明的政策相抵触，又与财政部公开承认的混币器立场相矛盾的起诉。第二个陷入僵局的陪审团或无罪判决，将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表明政府内部的矛盾具有严重的后果。

对于机构信心： 进入加密领域的机构需要法律上的明确性。如果政府一边承认隐私工具的合法性，一边起诉其开发者，这与明确性背道而驰。结果要么解决、要么加深这种令隐私保护基础设施投资降温的矛盾。

宏观视角

Tornado Cash 事件反映了民主国家在监管新兴技术方面存在的深层紧张关系。隐私是一项公认的权利。洗钱是一项公认的罪行。当同一个工具可以同时服务于这两个目的时，法律必须划定一条界线——而 Storm 的重审正是划定这条界线的地方。

让此案显得异乎寻常的并非法律的复杂性，而是政策的不连贯。第五巡回法院表示 Tornado Cash 的智能合约不能被制裁。财政部取消了制裁。副总检察长（DAG）表示检察官应停止针对混币器。财政部告诉国会，混币器具有合法用途。国会引入了保护开发者的立法。

然而，在 2026 年 10 月，Roman Storm 将坐在曼哈顿的法庭上，而检察官则辩称开发 Tornado Cash 是一种足以判处 40 年监禁的犯罪行为。

无论陪审团如何裁决，判决结果与其说是关乎一个人，不如说是关乎美国想要成为什么样的技术社会。是一个编写代码就可能让你成为共犯的社会，还是一个法律能区分工具及其滥用的社会。

加密货币行业、全球开源开发者以及金融隐私的未来都在关注着这一进展。